《孤墨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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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在清寒镇合拢的同时,暮云谷的传送光芒也早已在其他几处地方散尽。
向晚城。
冉宗一行人在入夜时分抵达了城郊。六道身影沿着官道步行入城,没有御剑。冉璐走在最前面,火红色的外袍在暮色里格外扎眼,像一团移动的火焰。她身后跟着冉启晨和其他四名弟子,队列比在争鼎会时整齐了些许,但冉璐本人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步态,左手搭在剑柄上,右手正往嘴里丢一颗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糖豆。
“师兄,你说这邪祟——有没有可能长得特好看?”她含含糊糊地问。
冉启晨面无表情地走在她旁边:“……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?”
“万一呢?万一邪祟长了一张好看的脸,我下不去手怎么办?”
“那你就可以不用回宗门了。”
“啧,冷血。”
向晚城与清寒镇不同,规模大了一倍不止,城墙是青砖砌的,城门在暮色里还开着半扇,守门的兵卒看见冉宗的旗幡便侧身让了路,什么也没问。城内的街道比清寒镇宽阔许多,但此时也空了大半,两侧铺面多数已经上板,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灯,透出来的光也是昏黄的、低垂的,像不敢照得太远。
他们在城东的驿馆落脚,刚安顿好行李,里正——向晚城不叫里正,叫“管事”——就提着一盏油灯登门了。
“几位仙师来得快。”管事四十来岁,说话利索,语速偏快,一看就是做事麻利的人,“事情是四天前开始的。先是城西的钱家,养了三年的骡子,夜里突然挣脱缰绳,一路撞翻了两家早点摊,最后自己撞在了城墙上——撞得半边脑袋都碎了,拉都拉不住。”
冉璐正在解披风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自己撞墙?”
“自己撞的。”管事点头,“那骡子第二天就死了。剖开之后……哎,几位仙师自己去看吧。我也说不清楚。”
冉启晨问:“就这一户?”
“还有。”管事伸出三根手指,“城南陈家,养了两匹马,一夜之间全倒毙。城东刘家,鸡笼里的二十多只鸡,第二天早上全睁着眼死了,头朝南。还有城北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措辞,“城北周家,养了一条狗。那狗活了十三年了,老得走不动道。四天前突然站起来了,站在院门口,冲着北边的方向叫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周家人起来看,狗已经死了,站着死的。嘴还张着,像是在喊什么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冉璐剥糖豆的手停在了半空,转头看了冉启晨一眼。冉启晨的目光在油灯的光里暗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接下来的两日,冉宗六人分成了三组,把向晚城的东西南北四片区域挨个走了一遍。每一户的情况都不完全相同,但都有一个共通之处——那些异变的牲畜,在死亡之前,都像是在做什么事。有的在等人,有的在敲墙,有的面朝一个方向站着不动,像是守着什么东西。而且每一户主人在描述的时候,几乎都说了同一句话:“那眼神……不像牲畜。”
冉璐蹲在城北周家的院子里,看着地上那条老狗留下的最后一道爪印——很浅,几乎要被尘土盖住了,但方向是明确的,朝着北面,笔直的一条线。她伸手虚虚量了一下,然后抬头看向北方的天际线。向晚城以北是连绵的丘陵,灰扑扑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……它在看什么?”冉璐像是自言自语。
冉启晨站在她身后,没有回答,但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北方的丘陵上,沉默了很久。
青岩寺。
苏宗一行人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。他们抵达青岩寺时没有走正门,是从侧面的山径绕上去的。五道人影在石阶上行走时几乎无声,连衣摆拂过落叶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最低。
苏晏明走在最前面,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。苏凯跟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一卷写了半截的笔记,一边走一边低声往上面添字。其余三人散在两侧,各隔着七八步,像一张无形的网顺着山路朝寺门方向移动。
青岩寺不算大,依山而建,正殿的飞檐在薄暮里半隐半现。寺门紧闭,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。苏晏明在门前站定,没有敲门,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——门槛内侧的灰尘上有一道极浅的拖痕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门内拖出去过,又被小心地抚平了痕迹。
“佛寺也出事了?”苏凯凑过来低声问。
苏晏明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推开了寺门。门轴没有发出声响,像是最近被人反复开合过,已经磨得不再生涩了。
寺内的情形和清寒镇的村镇差不多:后院的牲口棚里,一头驴、两只羊、一只灰猫,全是僵硬的,表面看不出外伤,但剖开之后腹内有黑气残留,量比清寒镇的更少,几近于无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过一遍。寺里的僧人只有三个,一个老僧和两个小沙弥,神色如常,说话条理清晰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苏晏明在后院站了很久,目光在牲口棚的地面、墙壁和屋顶之间来回扫了几遍,最后落在了墙角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——三根香,并排插在土里,燃了大半截,已经灭了。
“和尚们不养牲口?”苏晏明问。
旁边的小沙弥摇了摇头:“师父说杀生不好,不养。”
“那这几只羊和驴,从哪来的?”
小沙弥愣了一下,像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。他皱着眉想了半天,不确定地说:“……前天……自己来的?”
苏晏明没有追问。他蹲下来,把那三根香从土里拔出来,用指尖捏了一下香灰。灰烬细碎,没有余温,但香根的部分微微泛潮,像是被人拔出来又插回去过。他看了苏凯一眼,苏凯已经在笔记上记下了什么。
苏晏明把香根放进袖中,站起身,转身朝寺门外走去,步伐依旧无声。经过那老僧身边时,他停了一步,微微点头。老僧双手合十,也朝他点头回礼,低垂的眼皮底下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……阿婆?”苏晏明正要迈出门槛,却被这道微弱的声音叫住了脚步,连忙回过头去,却发现那老和尚安安静静的站在青石板上,朝他露出一个与年纪不符的、平静的微笑。
苏晏明愣了一下,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,但只能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了。
枯木岭。
陆宗一行人的抵达比前两宗都晚。
土黄色的旗幡在灰色的矿区边缘展开时,已经入夜两更了。陆行舟走在最前面,臂上的伤已经拆了纱布,看不出异样,但步伐比在争鼎会时略微慢了一些。他身后跟着四名新换上来的弟子——都是陆宗本家的年轻弟子,没有一个是当初在第八层被他丢下的那三个人。
枯木岭的矿区范围很大,散落着七八个矿井口,有的还在运转,有的已经废弃多年。陆震从陆崇安那边带来了一队巡查人手,分成了几组往不同方向去了,但陆行舟并没有跟着任何一组走。他站在矿区入口的土坡上,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矿井口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矿井里确实有东西。前几日矿工上报说,井下三层有异常的响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巷道深处拖行。到了夜里,矿井口附近偶尔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,和矿区本身煤灰石尘的气味不一样,更轻,更冷。
陆行舟没有下井。
他站在矿口外面,背对着几名师兄弟,低声和陆震说了几句话。具体内容旁人听不清,只有风从矿井深处吹上来时,带出几个零散的字眼:“……布置好了……那边不用管……”
陆震点了点头,转身带着一队人朝另一个矿井口走去,步伐沉稳,和白天在暮云谷对裴梧清汇报时的神情判若两人。陆行舟留在原地,目送陆震走远,然后慢慢抬眼望向灰黑色的矿渣堆。
矿井口里吹出一阵风,拂过他的衣摆。那股风里带着一丝微弱的、不易察觉的铁锈腥气,和暮云谷夜里妘羌秋闻到的那股气味一模一样。陆行舟闻到了,但他没有动,只是把那口气息吸入肺腑,像是在品味什么,然后缓缓吐出来。
他身后的一名弟子犹豫着开口:“少宗主……不下去查吗?”
陆行舟没有回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:“不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让它们再养一会儿。”
弟子没有再问。风从矿井深处继续往外吹,在灰黑色的矿渣堆上卷起一小片尘土,打着旋儿升上半空,又被夜色吞没了。远处另一个矿井口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,很快又归于沉寂。
夜色还在继续往下沉。
回到裴宗之后的日子平静得有些反常。
清晨的雾气照例从山脚漫上来,裹着露水和松脂的气味。弟子们在演武场上练剑的声音从山下隐隐传来,偶尔夹杂着几句互相调侃的叫骂。栖霞院里的槐树已经开始抽新芽,几点嫩绿的芽苞缀在枯枝上,像是用笔尖蘸了淡青色一点一点点上去的。
裴梧清在止观楼里喝茶的时间比往常多了半个时辰。他坐在窗边,手里端着茶杯,目光落在院墙外面那条通往山门的石径上——华朗轩每天卯正三刻会从那条路上经过,拎着阵盘去墨池温习功课。裴梧清掐得很准,每天看着那个身影从石径尽头出现,再消失在拐角处,然后才把凉了半盏的茶喝完,放下杯子,拿起一卷书。
裴景珩更隐晦一些。他借口“巡查弟子起居”,隔三差五往栖霞院那边绕一圈,有时候在院门口碰见裴径,便停下来闲聊几句。问的都是些家常话:最近睡得怎么样?饭还吃得惯?桂花糕还有没有?裴径每次都笑眯眯地回答,和往常一样温和妥帖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妘羌秋和裴辞的差事更直接。他们俩轮流守着夜,一人上半夜一人下半夜,蹲在栖霞院外的老槐树上——华朗轩的房间窗户正对着那棵树,裴径的偏一点,但站在树梢上也能看清。
头几天没什么异常。
华朗轩睡得很沉,偶尔翻个身,偶尔磨牙,偶尔含糊地说几句梦话,多半是“阵盘放那儿别动”之类的内容。裴径则安稳得不像一个活人——侧躺,呼吸匀长,整夜整夜不翻身,连被角都不带皱一下。宋沐言有一次和妘羌秋轮值时看了一眼,低声说了一句:“他这睡相,比练功的姿势还标准。”妘羌秋没有接话,但下半夜多看了裴径的窗户几眼。
第七天夜里,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,开始起变化了。
先是月轮的边缘泛出一层极淡的暗红色,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盏稀释过的朱砂。然后那层红色从边缘向中心漫过去,层层浸染,像血滴进清水里缓慢扩散的过程被人按了快进。不到半刻钟,整轮月亮都变成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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